如果你是大奸臣的女儿,会怎么样?

双双美强惨,双向救赎,两情相悦。

没误解,没小三,HE。

尚未完结!

《斗兽》

恭乾八年,穆帝重文轻武,宠文臣,而怠武将。

彼时,养客之风风行,为官,居高位者多广纳门客,养于府中,或出策划策,为主人分忧,或写诗拟对,以助主人雅兴。

因着门客多为文人,不能兵戎,主人常常另外喂养奴隶,加以残暴训练,习得武艺本事,为门客生,替门客逝世,听从门客差遣,维护门客安全。

此类奴隶,统称为斗兽。

*

我是大奸臣的女儿。

不过这已是前尘往事了,如今的我,不过是广荣王府的一只斗兽。

达官贵人养兽并不稀奇,甚至有人以此为乐,爱看困兽斗。是以如此,全部碌国的斗兽,没有万名,也有八千。

而我,是其中唯一的女人,人人都知道,广荣王府里,养了一头母兽。

入府时我刚满十六岁,至如今恰好三年。

入府前,我还被卖过一次,后来辗转曲折,连人都做不成,要做卖命厮杀的兽。

那时我瘦得厉害,常吃不饱,早已活得不像人,若是做兽能吃上饱饭,那又何妨?

同我一起入府的奴隶足足有千人,筛去路上病逝世、饿逝世的,又打逝世了一些将将咽气的,约摸还有七百。

这七百人不等站稳,便被一个挨一个的赶进大铁笼里,后来,我们都叫它“御兽台”。

七百人有男有女,挤挤攘攘地站着。

一声令下,一个杀字,大伙面面相觑,人人都像待宰而不自知的猪。

我是第一个动手的。

趁着那壮硕的男人还在发愣,我抄起武器台上的斧子,从后面跳起来劈断了他的脖子。

血雨溅了我一身,在众人的尖叫和逃窜中,我拼全力撞翻了武器台。趁着人们低头捡地上散落的武器,我手起斧落,麻痹地劈砍,仿佛是在折断干涸的树枝。

我没有武艺,甚至没什么力量,我只是不迟疑。

从踏进广荣王府那一刻起,我们就是斗兽了,斗兽无惧,生来,只为抵逝世缠斗。

看台上的香烧了整整半个时辰,还是那个喊杀的人,喊了一声停。

可我杀红了眼,斧子深深嵌进面前人的胸膛。

我竟还活着。

环顾四周,只剩了我一个女人。

“本王说,停。你听不到吗?”

高处,那端坐饮酒的中年男人锦衣华服,正在盯着我。

我也盯着他。

半天,他忽地笑起来,说:“罢了,兽,是要驯的。”

他错了,真正的兽,是驯不服的。

*

这场厮杀过后,七百人只剩三百不到。

而这样的兽斗每两月就有一次,活下来的人越来越少,相应地,也越来越麻痹,越来越难缠。

时至今日,广荣王府一千个奴隶,只有二十二人,成为真正的斗兽。

府中门客众多,其中精英二十人,广荣王特许,为这二十人配斗兽,以听差遣。

斗兽二十二,门客却只二十人,没被选中的两个,最终也是逝世路一条。

我与另外两人并排站着,视线之中,是浅玉色的衣服,和这人腰间的桃核挂饰。

“筠鹤君,选吧。”

只剩下我与最后两个了——没人愿意选我,只因我是女人。

我微微抬起眼去看,与他四目相对。

他微微蹙着眉,眼光在我脸上停留一会儿,又去扫视旁边的两个男人。

又过了片刻,他还是不选。

我跪倒,轻声说:“王爷,既然只能活一个,不如斗出分晓。”

广荣王便笑:“蒹葭,你这是胸有成竹,能杀他们两个?”

我抬眼,伸手指着桌上所剩不多的半截残香。

“不待这香烧完,就能。”

他听了哈哈大笑,对身旁人说:“给他们拿自己的武器来。”

御兽台之外,这是我第一次杀人。

我攥紧我的雕花小斧,翻了两个花,蓄势待发。

“慢着。”

这迟迟下不了决议的男人却忽然开了口。

“王爷,韩润选好了,就选这个姑娘。”

广荣王发出一声笑,又像是沉吟,他环顾众人,终于放纵笑了出来。

“想不到筠鹤君怜香惜玉,竟选走了一头母兽。”

是的,斗兽如同牲畜,不论男女,而分公母。

韩润闭口不答,广荣王于是持续说:“筠鹤君,这蒹葭虽是斗兽,却也在我广荣王府养得细皮嫩肉,恐怕还比寻常女子身子更紧,你有福了。”

我漠然地听着他的揶揄与哂笑,脚边,滚来两颗斗兽的脑袋。

我被韩润选走了,不过,我认为他会给自己选一头公兽。

“蒹葭,往后你住这里,有什么不便,来找我说就是了。”

找他说有什么用?他自己都过得苦不堪言。

若广荣王真重用他,选兽时,也不会让他最后一个挑了——真论起才智,论起格式,其他十九人绑在一块儿,也未必是他对手。

“多谢尊君,今日救蒹葭一命。”

我跪低,向他道谢,而他摆摆手,意思是不必再提。

走前,他停在门边,扶着斑驳的门框,表情沉郁,站了好久。

“尊君又头疼了吗?”我抬头看着他,轻问,“蕴华香放在哪里?我去烧一块儿来。”

“无妨,老弊病了...”韩润扶额,片刻,又抬开端来看我,“你说什么?你怎么会知道我常犯头痛病,要用蕴华香?”

我敛起眼睛,半天,笑了一下。

“秦二少爷,好歹算一夜的夫妻,您不记得我了...”

*

四年前。

听身旁的人咳得厉害,我自行挑了盖头,给他倒了一杯水来。

他见我自己掀了盖头,轻轻蹙起眉:“不合规则。”

我不答,坐在他身边,转过脸去细细地端详他,半天才笑。

“来时只说是给一位病弱的少爷冲喜,不曾想,还是位怏怏恹恹的美人。”

他哼笑一声,又咳:“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,还冲哪门子喜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说:“谁卖你进来的?”

“我爹。”

“卖了多少?”

“三斤白米。”

他看着我,似乎有些吃惊:“只换了三斤米?”

我笑着点点头,伸出三根手指:“三斤细米,半粒都不多。去年老爷说要收义女,半袋米从我家领走了我,养了一年,只为给二少爷您冲喜。”

“真是胡闹。”他摇了摇头,再度看我,问,“你多大了?”

“十五。”

“还是个孩子...”他止住了咳嗽,又扶脑袋,“去外头的立柜里找个盒子来,上头写蕴华两个字的。”

我站起来,却不挪处所。

“怎么不去?”

“我不识得字。”

他于是自己取来了香盒,放在小炉里点了一块儿,闭着眼睛养神。

半天,他忽然问我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十文,孟十文。生我的那天,爹在路上捡了十文钱。”

他于是问:“自己的名字,也不会写吗?”

我答:“笔画简略,会的。”

“写来我看看......横不平,竖不直,难看。”他看够了字,又抬开端来看我,“都说字如其人,你人倒很清秀。”

我静静地笑,不说话。

他又说:“这样好看的孩子,怎么会只换了三斤米?”

我捂着嘴乐了一会儿,告知他:“二少爷,如今这世道,不好看的,只能换三斤糠。”

他听了我的话,脸上露出一点怜惜的脸色:“我会待你好的。”

我用肩膀轻轻碰了碰他,笑言:“二少爷若真想对我好,那就养好身子,长命百岁。”

他听后也笑,问我:“为何这么说?”

“他们跟我说,秦二少病重,要我来冲喜,若是这人病逝世了,回头就要把我也送下去,给他配冥婚。”我拆去头上繁冗的首饰,拍了拍他,“天不早了,少爷,睡吧。”

他却动了怒,僵坐着,攥紧拳头:“岂有此理,好生荒谬,怎能如此视人命如草芥!”

我摇了摇头,自顾自躺下,叹了一口吻:“你们这些读书人...”

片刻,灯灭,我觉得男人覆了上来,却又停下。

“你方才说...你多大?”

“十五岁。”

“不成。”他坐了起来,不点灯,走到门口将门推开,“怎么想,也是不成。”

黑夜里,他看着我:“阿孟,你走。”

我坐在床上,笑笑地看他:“秦二少,您的心真好,可我不能走。”

“为何不走?”

“我爹收了老爷三斤白米。”

“阿孟,你糊涂!白米怎么能买人命?”

他才糊涂,这世道,白米怎么就不能买人命?

他一急,又开端咳嗽,咳了好几声,才说:“文人傲骨,我秦润哪怕是真的时日无多,也不能让个孩子给我陪葬。”

他走过来,拉起我,不等我把鞋穿好,就拽着我往外走。

是秦润送我出秦府,老爷夫人都不愿意,秦润气得颤抖,质问二人,哪来的颜面,听我叫了一年的爹娘。

分辨前,我对他说:“我不愿欠你,那三斤白米,二少爷,我必定百倍还你。”

他说:“阿孟,忘了这事,出了这门,去过你自己的日子。”

三月后,秦府满门抄斩,只因秦老爷是人人鄙弃的大奸臣,大贪官。

秦府高低几十人,五月里,曝尸三日,人形几乎不可识别。

据说秦家二少爷手背上的那颗红痣,都烂得看不出来了。

彼时,我在皇城与芒丘之间的一艘货船上打杂,船到芒丘,我跟着卸货,推车至无人处,掀起车上遮盖的草席。

此人昏迷不醒,手背上一颗红痣,我看着,也不知,这三斤白米的人情,我还尽了没有。

分开货船,又过了两个月,我从芒丘回到皇城,卖身为奴,最终,成了广荣王府的一头斗兽。

如今,我更是韩润的一头斗兽。

我对他说,秦二少爷,好歹是一夜的夫妻,您不记得我了。

他因这句话举过桌上的小灯,映着我的脸细细地端详。

“你是当初...”

他恐怕已忘却我的名字,于是我出声提示:“我是阿孟。”

他点点头,搁下灯,再看我:“对,对,阿孟...你怎么会成了这广荣王府的斗兽?”

我笑:“这里管饭吃。”

他蹙着眉,说了我一句:“你这孩子,讲话总这样惹人心疼。”

趁我拨弄小炉里的香灰,他在我身后坐着,叹了一句:“阿孟,你瞧着变了许多,做斗兽,要受不少苦。”

我把小炉搁在案几上,收起香盒,摇了摇头:“没有捱饿苦。”

他静坐着,看了我一会儿,从屋里找出一个油纸包来,伸手叫我:“阿孟,来吃点心。”

我凑过去,探头看了看,点心并没什么名堂,只是普通的甜糕。

拣起一块儿搁到嘴里,还没咽下去,手便不自觉地去够下一块儿。

“慢点吃,我不抢你的。”待我吃到第四块儿,他把点心一收,对我说,“不要贪嘴,天色这样晚了,看后半夜会闹腹痛。”

我鼓着嘴笑,把嘴里东西咽下:“您还当人人都像您一般体弱,肠胃比金子还娇贵?”

吃过黄土,啃过草根的,哪会这么矫情。

他听了,抬起手,轻轻拭去我嘴角的一点残渣,还像当年那样,脸色有点怜惜:“我会待你好的,你跟着我,不必再挨饿受冻了。”

我点了点头,送他:“尊君,天色不早了,您去歇着吧。”

他说了声好,站起来走到门口,背对着我。

“阿孟,你怎么都不问我,为何能活着?”

“尊君说哪里话,一个普普通通的韩家秀才,怎么不能活着?”

他回过火来静静看着我,我笑:“您吉人自有天相,这辈子,会长命百岁的。”

他自嘲地笑了笑,谪仙一般的影子此刻暂且落入凡尘:“阿孟,如今只有你知道我的内情,你我二人,怕是要悬命一生。”

我从小床上站起来,跪在他面前:“尊君不必担心,蒹葭是您的斗兽,您生,蒹葭就活,您故,蒹葭就逝世。”

他听了,又笑:“怎么回回你碰见我,都是这样苦命?”

说话间,忽听得外头一声男人的叫嚷,不一会儿,模糊见旁边屋子里走出个身上带血的人来。

这人和我一样,身上都是浅蓝色的布衫,袖子外侧缝了自己的名字——自然,是身为斗兽的名字。

这是各屋开端驯兽了,有些斗兽性子凶悍,尊君要先把威严立住。

这受了伤的斗兽跪立在屋门前,脖子被一条栓狗的链子拴住,套在桩子上。磕了三个头后,便跟条看门犬似的,委在门口睡了。

如今是九月,夜里说冷也冷,这人怕是要冻坏了。

我与韩润都不说话,间或地,还能听见别的屋里鞭子抽在肉上的声音。

他听得双眉紧皱,咬着牙,攥着拳头,不发一言。

我笑着问:“尊君,您想怎么驯我?”

他转回头来看着我,不知是在想什么,面上竟有点泛红了。

半刻,他敛去那几分不自然的脸色,十份诚挚地对我说:“阿孟,别的屋里我不管,你在我这里,不要做兽,要做堂堂正正,顶天立地的人。”

我瞥了他一眼,有些好笑的问:“那尊君方才头脑里想的那些事,也是堂堂正正,顶天立地的吗?”

他脸又红了,指着我:“阿孟,你还和从前一样,没有规则,没有体统!”

他也还和从前一样,榆木疙瘩,陈腐不堪。

不知是哪一屋的尊君,越驯越来了劲,那惨叫连连,连我都有些不忍听。

“人家选了母兽的,舍不得驯,自然是有别的用途!你这样的,本君就是打逝世了,你还得脑袋着地,给本君磕最后一个头!”

却忽然听见了这么一句。

韩润脸色一凛,也不自觉拔高了音调,冲着门:“枉读圣贤书!愧对老祖宗!”

“尊君别气坏了身子。”我倒不急,轻轻松松地笑,“他若不顺您的眼,您同我说一声,我去给您杀了。”

“胡言乱语!”他竖着眼睛跟我发性格,也一点都不恐怖,“赶紧睡觉!”

*

其实我们这二十头斗兽,也并不是全都挨了下马威,摊上仁义一点的尊君,能免去不少皮肉苦。

韩润在府里虽然不太受待见,但好歹是门客中的精英,同其他人相比,日子绝对还是好过的。

他平日里也不怎么挪动,一般就在屋里,帮着广荣王润饰文章,偶尔也会措辞呈交给官家的书信。

笔墨伺候的事情有旁人做,我只需维护他,听他的部署即可。

这天,他问我:“阿孟,你还是不识字吗?”

“这四年学了,不过写得还是不好。”

我写了蒹葭两个字,他展开纸细心看看,道:“嗯,是不怎么好。”

趁着侍女都下去备饭,我碰了碰他的胳膊:“那您握我的手,教我写。”

他一愣,偏过火去:“你再说这样没有规则的话,本君...本君可要责罚你!”

这会儿四下无人,我话说得很敞亮:“尊君,您为何不过平稳日子,要冒险到广荣王府来做门客?”

他听我这么问,神色变得不太好看,半天,才压低声音问我:“阿孟,人人都说我父亲是大贪官,大奸臣,你也感到是?”

我不答。

他于是持续说:“若我父亲真是奸佞之辈,又怎会逝世到临头,还只是个从四品。彼时皇帝不过十五岁,他理解辨别什么忠奸?”

我听他说完,缓了缓:“尊君,我不像您,您读过书。我不懂什么忠的奸的,好的孬的,我只知道对我有恩的,和同我有仇的。”

我顿了顿,持续说:“您是为家族门楣,才忍辱负重来到广荣王府,我却是为了我的夫君。”

他微微惊讶,看着我问:“谁?”

我笑,反问道:“尊君,四年之前,您可曾写过休书给我?”

他有些愣了,摇了摇头:“不曾。”

“那论起您常说的规则体统,如今,您是我的什么人?”

“阿孟,你...”他摇了摇头,低声说,“我早已不是秦润了。”

“我也早已不是十文。”我不肯他回避,追着问,“尊君,您嫌我粗俗?”

他却说:“蒹葭,你不要老是想着,报那三斤米的恩。”

“您当我是断桥下的白蛇,还是破庙里的狐狸,要以身相许,报您的恩?”我直视着他,眼睛忽闪忽闪不回避,“尊君,我不能爱好您吗?”

他斥了我一句:“你这孩子...”

“我已不是孩子了,尊君,我如今十九岁了,早该是嫁人生子的年事了。”我绕到他面前去,看着他,“您若不爱好,便说不爱好,别拿那套圣贤道理来压人,没人教过,我不理解。”

他抬起眼睛来与我对视,看了半天,微微有些笑了。

“本君并没说不爱好。”他摇了摇头,把笔搁在架子上,“阿孟,本君如今,不是可以掏出心去爱好谁的处境。”

我不服气,再问:“那若是当年同您谈婚论嫁的那位蓝家四小姐,您也无暇爱好吗?”

他听了这话竟笑出来,摆摆手:“这都是哪百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,阿孟,你若不提,本君都忘了。”

我被卖进秦家之前,他身上是有一道婚约的。

那时,秦老爷和秦夫人都很相中蓝家四小姐,只是碍着韩润的身子不好,一直没能拉下脸来接亲。

要不然,秦老爷也不会动了这冲喜的心思。

其实我当时知道,以我的身份,只配做个小的,可是少女怀春不由人,我还是一下子就爱好了他。

他风采翩翩,温润如玉,我怎么会不爱好。

此时,他说他快把蓝四小姐忘了,我将信将疑,心中却还有点见不得人的窃喜。

他看我一眼,手攥作空拳,轻咳一记:“阿孟,你坏笑什么?”

我头一歪,也不瞒他:“您说您不记得蓝四小姐,我就愉快。”

他笑着摇头,也不瞒我:“她,我不记得了,你,我也不记得了。”

血海深仇压在身上,谁还有闲暇心思,去记着两个女人?

我问:“那尊君与蓝四小姐再没见过?”

“如今她是尊荣显贵,我没有机遇相见。”他顿了顿,若有所思地说,“他日见着了,要好好对她道谢。我能逝世里逃生,怕是少不了她从中周旋。”

我听了很不乐意,撇撇嘴:“您倒是很会给她邀功绩,我搭上生命去,把您从菜市口偷换出来,怎么就成了她的周旋?”

“你说什么?”他吃惊地看着我,“你哪里有这么大的本领?”

“三斤白米能买女人,一方银锭子,就能买活人变逝世人。”我也不想在他面前装什么高傲,索性如实招了,“我随船做了几个月的工,因海上凶险,工钱高,攒下了一笔小钱。当时船上有个与你年事相仿的青年愿意卖命给我,我就把一方银锭子留给了他的妻儿,剩下的钱,打点了押囚车的衙役。”

韩润听闻,腾地一下子站了起来:“你是说,当初你让人弄晕了我,换别人替我问斩?”

我看他圆睁着眼,像有许多话要说似的,于是问:“尊君,你是不是要骂我冷血无情?”

他在原处站了一会儿,又楞楞地坐下了:“我这个得了廉价的人,怎么去骂你冷血无情。”

我看出他有些自责,又把罪过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,宽慰他说:“尊君不必难过,那人本就得了肺病,时日无多。”

他摇摇头:“本君只是感到心酸,顶天立地的男人,竟要为了一方银锭子,留下孤儿寡母,葬送大好的生命。”

“一分钱难倒好汉汉,从古至今,哪怕往后,也是如此。”我说。

“他的妻儿可还好吗?”

“后来,听说是妇人卖了孩子,改嫁去了。”

他连连叹:“唉,不忍听,不忍听,世人皆苦,不论兴亡,百姓皆苦。”

我倒不感到:“恶人个个脑满肠肥,尊君,好人才苦。”

韩润看着我,沉声对我说:“阿孟,你记住,再苦,也要做好人。”

这个人,我如何能不爱好?

“阿孟,这话现在说起来,真是冠冕堂皇,可若当时我神志明白,必定不准你这么做。”

我笑道:“就是知道,才让人事先把您弄晕了。”

他伸手,看左手背上的一块胎记般的红印:“这么说来,我那颗红痣...”

我点点头:“也是我趁您昏迷,烫了去。”

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,用广阔的袖子遮去:“阿孟,不论如何,我要谢谢你救我一命,我还当是蓝家丫头...”

我笑呵呵地摆摆手:“尊君,我并不是什么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,不是我的功绩,我不抢,是我的,我就得给自己争过来。”

我顿了顿,瞥了他一眼:“省着忙活了半天,都是给他人做嫁衣裳。”

韩润笑了两声,问我:“阿孟,你真爱好我?”

见我点头,他又问:“为何爱好?”

我想了想,答:“您长得好,心地也好,还读过书。”

他静待了一会儿,轻声问:“没了?”

我垂下头,声音低低的:“还有一样。”

再度抬起脸来,眼眶竟有点湿润。

“尊君,只有您拿我当人看。”

只有他拿我当人看,这话绝非说笑,也并不夸大。

广荣王曾在高台之上对我说,兽是要驯的。

彼时,淋淋鲜血浸透了我身上满是补丁的麻布衫。

我攥紧那把斧头看着他——热血滑腻,光圆的木柄几乎脱手。

“王爷想怎么驯我?”我问。

这话,我也问过韩润,而他红了脸孔,不作答。

当初,广荣王却是给了我答案的。

一声令下,我被带出了御兽台,广荣王让人抬着,走在前头,我被人押着,跟在后头。

广荣王府有暗牢,全部穆国无人不知,连皇帝也只能睁一只眼,闭一只眼。

却鲜少有人知道这暗牢里毕竟有些什么。

我认为我会看到血迹斑驳的墙,惨无人道的刑具,或是生不如逝世的囚犯。

但是都没有——狭小闭塞的过道里没有一丝光,只有细碎而规律的脚步声。

“掌灯。”

黑暗里,广荣王出了声。

随行的人点燃了墙壁上的灯火,我也因此看见了我的置身之处。

这是一处广阔的空间,左右隔出两个大房间来,中间,便是我们站着的,狭长的过道。

两边都像牢狱一般,用铁栏杆牢牢困住,内部却大不雷同了。

左边,是四条黑背立耳,红眼垂涎的狼犬,此时正端端地坐着,不发出一点声。

“嗟,来食!”

广荣王只说三个字,这四条恶犬便一跃而起,亮出獠牙,齐声狂吠,迫不及待要把我变成盘中之餐。

“狠狠饿了两天,这会儿,怕是连你的骨头都不舍得吐。”广荣王脸上带笑,云淡风轻,“本王曾见过因一碗粥而大打出手,争得头破血流的酸民,也是这般模样。”

而另一边,轻罗软帐,葡萄美酒,安排旖旎的房里,坐着个光溜溜的男人,他一丝不挂,手足皆被拴住,大敞四开着,嘴却被牢牢封住,发不出声。

在他身侧,四名少女低眉顺目,正在变着名堂折磨他。

“他同你一样,也曾是个斗兽,也同你一样,颇有些性情。”说到这里,广荣王发出极轻蔑的一声笑,“后来,本王让他选,是要在这里捱过三天,不碰这四个女人,还是要赤手空拳,去对付那四条恶犬。”

广荣王回过火,看了我一眼:“他自己选的,败了,也怨不得别人。你呢,你要怎么选?”

我也看着他,面无表情:“王爷,难不成这四位姑娘,还会伺候女人?”

他听了我的话,哈哈大笑,笑够了又说:“不,本王给你挑个更容易的。本王有一爱妾,苦于皮肤不够白净,常用人乳入浴...”

他杨着脸,看着那苦不堪言的男人,伸手一指,分外戏谑:“府中恰好缺了一头奶牛,你若怀上这人的孩子,此等美差,本王可以留予你。”

见我不言语,他又说:“做牧畜,不比做斗兽好?”

我听着他的笑,将手中斧头当啷一声,掷在地上,冲着另一边努努下巴。

“不就是几条牲畜,能听懂几句人话,会摆起样子端坐罢了。”我看着拿钥匙的人,冷冷地说,“给我打开,我选这个。”

广荣王绝对听得出我是在骂他,不过也不愤怒——在他眼中,我已是将逝世之人。

“你可要想好,不要逞强,本王可是不会怜香惜玉的。”他折扇轻摇,见我没有变卦的意思,才示意手下,“给她打开。”

赤手空拳,我踏入这间牢笼,困于四只猛兽之间,如同第五只兽。

此时广荣王还未发令,四条恶犬尚且坐着,我或是因为胆怯紧张,或是因为厮杀疲累,双腿止不住地颤抖。

“本王法外开恩,给你一次反悔的机遇。”他说。

我回过火看着他,强挤出一个笑:“王爷,您刚才说,酸民相争,犹如恶犬护食,您可错了。”

我再度转回身材,去看那四只毛发锃亮的牲畜:“王爷,我们酸民为了活命,早可以连狗都不如!”

话音刚落,随着广荣王的一声号召,四条一人多长的恶犬齐齐地向我扑来。

*

手无寸铁,我几乎瞬间就被扑倒在地,强强翻过身材,蜷作一团,就感到背上一痛,热呼呼的,湿了。

我眼见着那牲畜口中叼着我的一块肉,滴答滴答地淌着血。

广荣王一出声,四条狗又宁静下来,跟人似的坐着。

他从榻子上站了起来,看了我一眼:“你这后背,见了白骨。”

他摇了摇头,故作姿势地问我:“本王再问一次,你选什么?”

我不答,强忍着背上钻心的疼痛,趁这牲畜安份,冲着它的肚子,狠狠蹬了一脚。

这一脚用了全力,又踢在肚子上,虽没能把它踢逝世,却让它将那块肉吐了出来。

其余三条恶犬没得到广荣王的命令,一动不动,眼睛却忍不住去盯着地上的那块肉。

“王爷,您没有饿过肚子,您不知道...狗饿急了,不仅会扑食,也会自相残杀,且,护起食来,谁的话也不会听。”我吸着凉气,却还能强笑,“您信不信,待会儿您一声令下,这四条狗都会去捡地上的肉,不会来招惹我?”

他缄默片刻,对我说:“虽不信,不妨一试。”

果真如我所言,这四条恶犬为了那一块烂肉彼此撕咬,直至遍体鳞伤,却将我晾在了一边。

我靠在角落里,盯着广荣王看,眼中轻蔑不言而喻。

他问我:“你倒说说,为何会如此?”

我轻哼一声,答道:“穷人为了活命,不惜偷窃抢掠,若是还不够,便只能自相残杀,从别的穷人骨头里刮膏子吃。看见别人抢米吃挨了打,剩下的,就会想方设法从错误嘴里抢糠来吃,归根结底,无非是想活得容易些。为何频频有穷苦酸民被逼上梁山,揭竿而起?王爷,肚子都填不饱,此时,若让他们看见一点儿甜头,您还指望他们听谁的话?更何况,这个发号施令的人,就是让他们挨饿的人。”

广荣王因此笑了:“你在教训本王?”

“您想应用苦命人,却不知苦命人毕竟过的是什么日子,那怎么成?”我瞧着那四条狗,再哼一声,“您这四条恶犬,说白了,只是牲畜,基本算不上斗兽。”

他看着我,半天,对手下人说:“放她出来。”

踏出门,我才发明血已浸透了我的裤腿。

“王爷,想让这四条狗再听您的话,很简略...”

广荣王却摆摆手,打断我,重新登上榻子,对手下道:“都杀了吧,没用的东西。”

在他身后,我跪了下来。

“王爷。”我抬起眼睛,看着他,“您要杀这四条狗,能不能赏赐给我?”

他垂下头来看我:“你要做什么?”

“扒下皮来,做一张隔凉的席子,剩下的,烹一锅肉,再晒一些肉干。”

广荣王笑:“莫非你是野人,要茹毛饮血?”

我不笑:“同为斗兽,它们吃我,吃得,我吃它们,也吃得。”

“给她宰好了,皮子留下,肉也让后厨做的清洁些。”光彩王有些置气地瞥了我一眼,咬着牙问,“大小姐,还想要什么?”

我强撑着站起,捡起地上的斧头,强忍疼痛,劈断了另一间牢房的锁。

有人来拦我,却被广荣王喝止。

一丝不挂的男人盯着我手上的兵刃,竟点了点头。

我缓缓靠近这极乐极苦的男人,对他身旁不发一语的少女说道:“让一让。”

她们手上一顿,没有广荣王的命令,没人敢动。

手起斧落,我砍断了男人的脖子。

血溅少女身上的绫罗,尖叫四起,一人甚至晕了过去。

“我还想要...给这人一个痛快。”

我再度转向广荣王,对他说。

他盯着我,嗓音又紧又沉:“你倒很有本领,这么一会儿工夫,杀了本王四条爱犬,一头斗兽。”

血顺着我的后背流向指尖,滴答,滴答...

昏迷之前,广荣王对我说:“任凭你是雄鹰,是烈马,是恶狼,是狡狐,你是我广荣王府的斗兽,本王不信,不能将你征服!”

我是雄鹰,是烈马,是恶狼,是狡狐,广荣王说,他一定要驯服。

说起来,我还要谢谢他,若非他有这样高的兴趣,短短三年,我也未必能习来这一身的本领。

这些事我从没对韩润说过,我想要他的爱好,却不想要他的可怜。

如今,他听见我说“只有您拿我当人看”,便静静地看着我。

“阿孟,说不准的事情,本君此刻还不能许给你,但本君曾许给你的事情,就必定会作数。”他站起来,轻轻拍了拍我的肩,“什么金银珠宝,山珍海味,本君不敢说,但本君决不让你再受非人之苦。”

我实在感谢,心中却又知道,他说这话为时尚早。

“尊君,您可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?”我问。

他微怔,默默算了半天,也没算出个所以然来:“不知,有什么特殊?”

“于旁人,不过是寻常日子,与我,可是非比寻常。”我浅浅地笑,看见侍女回来,暂且止住了话头,“您先吃饭,今儿个天好,等过了晌午,不妨出去晒晒太阳。”

他也不急着问我话中的意思,只是示意我:“你也坐下一起吧。”

我手一顿,神色不受把持地变得有些森然,回头看着他:“尊君,您的规则呢?”

连我自己都听出来,我的声音冷得不像样子,更不需提他略有些错愕的表情。

僵持了一会儿,还是那个摆饭桌的侍女温声提示:“尊君,您第一次养兽,对这里面的门道有所不知。”

她说到“养兽”的时候,韩润的神色就已不太好看,却还是耐着性子道:“讲来。”

那侍女于是欠了欠身,柔柔弱弱地:“不论何时,斗兽也是不能与尊君同席的,哪怕是尊君赏赐,也只能端回自己房里去。”

韩润问:“若是同席?”

“若是同席,斗兽则要吃半个月的泔水,睡牲畜棚。”侍女盛好了汤羹,退了一步,又说,“其实方才,蒹葭已算是顶撞了您,按应当罚。”

韩润的神色更加难看了——我还是头一回看他端起架子。

“本君的人,还轮不到旁人来指导,是当罚不当罚。”

侍女垂着头,还是柔声细语地:“那也是不一样的,尊君,咱们府里的下人都是有爹有娘,入了户籍的,不是斗兽可以相比。”

这女人看着还算灵慧,每一字一句却都准准地去触韩润的眉头。

我还在揣摩韩润的那一句“本君的人”,心里面是美翻了天,也没闲功夫听这两人在聊什么,只听见韩润问了一句:“那这破了规则的尊君,又要怎么罚?”

侍女将樱桃小口轻轻一掩,吃惊不小:“尊君都是文人墨客,智者圣贤,怎么会受罚呢?”

我没读过几天书,不知怎么形容,总感到韩润此时的神色就像吃着了什么不清洁的东西。

“荒谬!读书是为家国天下,怎能是为了糟践人!”韩润这人不爱发性格,此时却是真赌气了,只是碍于修养,还没有拍桌子瞪眼睛。

这侍女不知是怎么想的,还硬要说服他:“尊君,读过书的,不就是人上人吗?”

韩润气得摇头,扶着额,连连赶她:“你下去,下去!以后不用你到台面上来伺候了。”

这人还是欠了欠身子,柔柔弱弱的,像一抹云烟,怎么飘上来的,又怎么飘了下去。

见韩润扶额,我心里又急,忙问:“尊君,我去拿蕴华香?”

他摆摆手:“那是稀罕物,不是时时都有的,要省着用。”

我听了这话,只感到不是滋味儿:“我就知道您的日子也不好过,什么稀罕物,他广荣王还弄不来吗?您就是不得势,连个伺候人的都敢跟您顶。”

他轻轻笑了两声:“不止她敢,你也敢。阿孟,我向来吃得少,你拣几样合胃口的,待会儿端到自己房里去吧。”

我于是笑嘻嘻地问:“您是不是舍不得我睡牲畜棚?”

他也问:“睡过?”

“您说跟谁?”

“什么跟谁?”他问完了,又反映过来,我说的是跟谁睡过,当即又板起脸来,“阿孟!你!”

“我不气您了,别把您气坏了。”我很不客气,挑了一盘子荤菜,搁在一边留着一会儿带走,又问,“尊君,您既然认不得我,当初为何选我?”

“你一个姑娘家,没人选,若真是一刀砍了也还好说,只怕是他们把你抓去...把你抓去...”

他说不下去了,我却轻声补道:“充妓。”

他不说对不对,只是叹气。

“尊君,您想多了,我浑身是疤,王爷都说,这样的身子,男人不会爱看的。”我敛眉浅笑,有片刻走神。

他半天不说话,还是我抬开端来,看他一眼,跟他打趣:“尊君,您不信?要不...我择日子给您看看?”

我说话就是这样没有规则,他也懒得再改正了。

*

饭后,我暗示他出去走走,领着他来到王府后院,推开了柴房的门。

稻草灰在日光下显出形来,呛得韩润直咳。

他这几年不怎么犯痨病,但肺子同旁人比,还是娇贵一些。

柴火垛上扔着两件脏得发灰的蓝布衫,天明明不热,却散发出一股汗馊味。

赤着上身的男人混身精肉,被粗粝的麻绳勒出一道道的红印,他的脚在地上磨出一道一道的辙痕,每挪一步,都带起一层的灰。鞋原本就不算厚,还是磨破了的,大脚趾因着使力,不自然地向外顶着,右脚顶破了鞋尖儿,脏兮兮的露在外头,左脚还没有破,也已经是呼之欲出了。

磨盘转啊,转啊,黑油油的豆子磨成了细细的豆粉,落入筛子里。

韩润掩着口鼻,问我:“这是在做什么?”

我两指捻起那件破布衫看了看,对韩润说:“这是涵阳君的斗兽,性格倔,不服驯,于是被部署到柴房做驴子。”

我说完,又补了一句:“您可别什么闲事都想管。”

他缄默地跟着我往里走,穿过柴房的后门,还有一处稻草搭起来的小窝棚。

“您在这等我一会儿。”我对韩润说完,钻进了乱草之间,狗洞一般的小门。

不一会儿,我出来,提着个木桶,身后还跟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女人——这女人五官凹陷,腮帮子也深深陷下去,干瘪的胸坦露在外,怀里还抱着个哭得有气无力的婴儿。

她捉着我的手不让走,说:“蒹葭,你帮帮我吧,这么小的孩子,天天吃米汤怎么吃得饱呢?”

“我怎么帮你?你搞明白,是王爷的妾要洗人乳浴,不是我要洗。”我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小桶,“这跟上次比,又少了许多。”

“吃都吃不饱,怎么有奶呢!”她想哭,眼睛却很干枯,含糊地哭了两声就要给我下跪,“蒹葭,没有奶水,我和孩子都不能活了,我...我...我只是这府里一头供奶的牲畜啊!”

韩润的神色难看得像是刚从冰窟窿里捞上来。

“我是斗兽,不是王府大小姐,我自身难保,你别求我。”我要走,却被她拖住腿足。

我咬着牙,几次狠下心,却都踹不出这一脚——以她如今的身子骨,我这一脚下去,她怕是再没命了。

“我给你弄些羊奶来!”我急了,喊了一句,又很快压低声音,“我只能弄些羊奶来,喂你的孩子!你交的奶水不够,那位怎么处理你,我管不着!”

她静了一会儿,怔怔地松开我的腿,给我磕了一个头。

我铁青着脸,对她说:“我豁出去帮你一把,你要是给我走漏了风声,我就杀了你,听懂没有?”

*

提着小桶,又收了几处,一路上,韩润都不说话。

“尊君,您要是个个都心疼,那您的心可疼不过来。”我说。

“阿孟,你为何带我来看这些?”他问我。

“您的圣贤书里,教过您可怜身上衣正单,心忧炭贱愿天寒,教过您四海无闲田,农夫犹饿逝世,那有没有教过您,他们是如何饿逝世?”我停下脚步看着他,“尊君,您的学问,您的笔墨,我填饱肚子后也可以学,可是扪心自问,学会了这些,就算心怀家国天下了?”

他看着我,半天才说:“阿孟,我不否定,你说的有理,有时我们是伪善了些。”

我摇摇头:“何止是伪善呢?尊君,说句不好听的,这是猫哭耗子,这是兔逝世狐悲。文人写两句诗,就是关怀民间疾苦,可你们文人饿逝世过几个?穷人衣不蔽体时,你是不是还能白纸诗画?穷人易子而食时,您是不是还能借酒抒情?尊君,您纵使涕泪满襟,叹够了穷人的苦,是不是还能一转眼,三斤白米买个如花似玉的女人来冲喜呢?”

他哑口无言地看着我。

我持续说:“尊君,您要清楚,您的仇不是动动笔杆子就可得报的,这世道也不是吟诗作对就能更换天地的。您若想救更多人,就要收起小怜悯,收起一时仁心,任他礼乐崩坏,世风不古,你就去信你愿信的!搏你要搏到的!”

“阿孟,本君总感到你说的不对,一时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”

我笑笑,轻声说:“要不我怎么会爱好您呢,您再揣摩揣摩吧。”

*

实木雕花的大门外,我将小桶递给门口台阶上的侍女。

那侍女却对我说:“自个儿拎进去吧,主子让你进去伺候。”

我愣了一下,收回手,回过火对韩润说:“尊君,烦请您先回吧。”

那侍女却又说:“王爷也在里头,筠鹤君,请您也一块儿进去。”

我鼻间不由得发出一声哼笑:“王爷真有雅兴,让我家尊君进去看他们鸳鸯戏水吗?”

侍女知道广荣王待我有些不同,也不说废话,只是低着头,让我俩赶紧进去。

我看了韩润一眼——刚说了礼乐崩坏,世风日下,这不就来了?

推开门,往里走,软帐子隔开满室的蒸汽旖旎。

皮肤雪白的女人依偎在广荣王的怀里,见我来了,便划游过来接我手中的小桶。

接到了,看一眼,撇撇嘴:“怎么只有这么一点?”

她娇滴滴地读着嘴,抱怨地看了我一眼:“蒹葭,那牲畜不会是偷喂了她的小牲畜?”

我低着头:“蒹葭不知道。”

女人于是如蛇一般去缠男人:“王爷您瞧,就只有这么一点。”

广荣王不看我,也不看她,闭着眼睛懒洋洋地说:“不产奶水了,就杀了吧,回头叫人去集市上再买。”

说完,他才慢悠悠睁开眼睛,看我:“就你去杀吧,蒹葭。”

我跪在池边上,轻声说:“是,王爷。”

他单手提着小木桶,手一翻,柔滑的汁水淋上女人的酮体,香艳不可言说。

让我和韩润来看这个干什么!

“蒹葭...”广荣王叫我,“这可是鲜人乳吗?”

“自然是的。”

“那怎么闻着...仿佛有一股羊膻味?”

“是鲜人乳的,王爷。”

广荣王发出一声笑:“罢了,诈你,竟诈不出。”

隔了一会儿,他像刚想起来似的,对软帐外的韩润说道:“筠鹤君,来。”

韩润在原地迟疑一会儿,挪了进来。

好在池子里混了奶水,看不出什么。

“美人儿,这位筠鹤君可是满腹经纶,一表人才啊。”广荣王像摸狗一样摸摸女人,说,“筠鹤君文章写得好,官家也频频褒奖本王,本王正苦于不知如何赏赐,你去,哄哄筠鹤君愉快吧。”

门客位置再高,说白了也就是个家奴,这位美妾是断然不愿意的,于是撒起娇来,赖赖唧唧地喊王爷。

广荣王不为所动,淡淡地瞥了她一眼,问:“是不是本王给你三分色彩,你要开染坊了?”

女人却还是不依不饶地缠上去。

这一巴掌,打得女人在水中翻了个白,几次三番都没站起来。

广荣王这句话,听着是在骂她,实际,却是在骂我。

我立着不动,韩润也不动,就连广荣王也不动,只有女人还在连哭带喊地扑腾。

“充妓。”广荣王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,没人动,他于是看向我,“蒹葭?”

我从水里拽起女人,从地上往外拖,女人挣扎的厉害,我不得不弄晕了,才丢出门去。

在我背后,广荣王问韩润:“本王的妾可谓是肤若凝脂啊,筠鹤君,不知蒹葭如何?”

韩润不卑不亢,双手作礼:“韩润不知。”

广荣王因此大声发笑,又把我给叫了回来。

“蒹葭,来,站到我与筠鹤君中间来。”我依言照做,他却又说,“让筠鹤君看看,你在广荣王府,一身的本领。”

刷的一声,我面无表情,轻而易举就扯下了身上的布衫。

背后这块,是狼狗咬去的,下边连着的,是烙铁烫的,紫的是荆条抽打的,皮肉外翻的是不久前鹰爪子掀的,正面有两处是刀砍的,还有一处是弓,一处是剑,肩膀上那一块小凹坑是被锤头砸碎了骨头,养的不周密,再没长好。

广荣王一样一样给韩润数,仿佛我不过是个布满裂缝的花瓶。

数完了,他面带笑意,看着韩润:“筠鹤君,你的斗兽,本王驯了四年也不曾征服,若你争气,或许能为她免去不少的委屈,究竟本王打狗也是看主人的。”

韩润的倔性格上来了,不发一言。

广荣王哼笑一声,道:“韩润,我容你,是因为你我有共同的敌人。你来我广荣王府,是来报仇雪恨的,不是来大慈大悲的。蒹葭是你的兽,你该怎么用就怎么用,用不着你怜惜。”

“至于你,蒹葭,兽就是兽...”他看向我,慢悠悠地说,“本王对你是有些不同,可本王愿意给你三分色彩,不代表你可认为所欲为,清楚吗?”

我也不说话。

“罢了,你要是轻易就驯得服,也不会有今天。”他摆摆手,不再理我们,只说,“你们两个,一个,给我收起侠义,一个,给我收起善良,都自觉些。”

*

“我杀了他...我杀了他...”我不顾韩润的阻挡,拿着我的小银斧,一脚踹开了柴房的门。

驴子不见了,那件脏兮兮的蓝布衫也不见了。

我这是被告密了,那涵阳君的斗兽偷听,出卖了我,换了自己少吃苦头!

我要杀了他!

韩润拖住我,对我说:“他前头还隔着涵阳君,你怎么杀!本君去说,本君去给你讨公平,给你出头!”

我因这一句话沉着下来——我不能让他替我出头,他不能在乎我,至少,是不能被旁人知道。

我的斧子嵌进高高的柴垛上,静立了一会儿,才听见细弱的哭声。

钻过狗洞大的门,女人褴褛佝偻,靠在蓬乱的稻草上,脚边一个破碗,里边的米汤只剩一点底子。

“蒹葭,你弄来羊奶了没有?”她哭着问我。

“我是来杀你的。”我说。

“我知道,那你...你弄来羊奶了没有?”

我木然地点点头:“办完事,我就带她去吃,必定让她吃饱,吃个够。”

这女人于是又哭又笑,把孩子交到我怀里,最后跟我说:“好,蒹葭,你的本领大,你的斧子最快,你千万一下就砍准,不要再给我第二下!”

“好,你早些投胎做人。”我说。

她听了却又笑了,轻声说:“堕牲畜道又如何,反正投胎做人,投到穷人家,也是做牲畜。”

女人枯黄的面容没有一丝表情,因着常年吃不饱,血的色彩都浅,只能在稻草上,缓缓地流。

我看着怀里的孩子。

她看着那么的小,微张着嘴,哭,哭也哭得很没力量。

砸吧了一口羊奶,哭声止住了,不知是真受了安抚,还是实在顾不上了——她吃得好急,我几次都怕她呛住,可她又比我更贪嘴,连嘴角的一丁点奶渍都要伸出小舌头卷走。

她明明是个婴儿,皮肤却还不如那个充了妓的美妾来得细嫩,抱在我怀里时就知道,渺小的胳膊腿上都没多少肉。

韩润站在我身边静静地看,过了一会儿,对我说:“这孩子会如何处理?”

我低着头,没答复,只是将手指竖在嘴唇前头:“嘘,别让她听见。”

如何处理?

我管不了他们要如何处理,我只能努力,让她做个饱逝世的鬼。

果然,从柴房的正门出来,便看见一个家丁领着侍女,恭恭顺敬地候着,一想也是在等我。

韩润停下脚步,我也因此立住,微微抬头看他的背。

他的背很挺,但不算宽,甚至瞧着有些薄弱,搁在以往,实在不是我心目中佳婿的人选。但正因他的背挺得如此直,像是永远不会倒似的,我才感到格外安心。

“你们要带走这孩子,去做什么?”挡着我,韩润问。

这两个奴才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是眉来眼去不说话,都在等另一个启齿。

要是旁的尊君问话,他们可是不敢让等这么久的。我这会儿心里本就有些不快,又碰见这两个见人下菜碟的,也不想忍着。

“尊君问话,不用答的吗?”我暂且看着地上黄土,口吻却已经不算好听了。

这俩人还是一样,你看我,我看你,看来看去,男的问我:“你这斗兽也配跟我们这样说话吗?”

我嗤笑一声:“你绕着王府大院,敲锣打鼓询一询,胆子大的到王爷面前问一问,我同谁不是这么说话的?”

这时女的才启齿,不是向我,是向韩润:“尊君不要难堪奴婢,让奴婢二人把孩子抱走吧。”

这孩子在我怀里,刚吃饱了就睡,我看着韩润:“尊君,我是您的斗兽,只听您的话,您说不交,我就不会交。”

韩润也看我:“交了,怕是凶多吉少。”

说完,他看着面前两人,沉声道了句:“你们且回去,本君会向王爷禀明。”

女的微微一抬头,脸上有点讽刺,竟说:“尊君,是您来驯兽,还是兽来驯您呢?”

我的小银斧子前一刻还在手里攥着,下一刻,便直直杵在那两人中间,不差半寸。

“你竟敢!”这男的喊。

“你竟敢。”我不同他喊,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,“谁给你的胆子,同我家尊君这样讲话?”

“蒹葭,你不必同我二人逞威风,我们也不过是办事的。不成,你就自己找王爷去说,王爷待你向来特殊,这次也能允许你,也未可知。”

这侍女比家丁更沉得住气,说话还有些分寸。

“你倒也不必阴阳怪气,待我特殊?你还当我品不出你什么意思?”我浅笑一声,有话直说,“我要是爬上王爷那张床,还用得着在这里听你们一口一个斗兽的叫我吗?”

我搂住怀里的孩子,再说:“不过有一句话你说的对了,我会去找王爷说说,这孩子要么不交,要交,也是我来交。”

*

韩润问我,为何府里的下人们看不起斗兽,却又有些怕我。我笑了一会儿,告知他,因为我是识字的。

他颇为意外:“就这么简略?”

我点点头:“就这么简略,尊君,这府里,别说是斗兽,就连下人也没几个识字的,我却识得。”

他缄默了一会儿,问:“那旁人为何不学?”

“您当是不想学吗?是不配学。”我轻笑,有些嘲弄地说,“是上头这些人怕我们识了几个字,就能翻身了。”

只有我们祖祖辈辈矇昧下去,他们才有兽可用。

韩润又问:“那你怎么能学?”

我答:“因为教我的那一位,他们管不了。”

我的识字是广荣王亲自教的,刚来的那一年,不论是一身伤还是满头血,每天下午都要同他学一会写字读书。

韩润若有所思地看着我,忽然说:“若我当初没有执意让你走,阿孟,我也会教你。”

说完,他又摇摇头:“不是,若是那样,你我便是一同问斩,一个也跑不了了。”

我却问:“若是那样,尊君,您会不会爱好我?”

韩润停下来看了我一眼:“怎么不会?阿孟,我不是仙人,我也有爱欲。”

为何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也一点不显的落俗?

怀里的小婴儿蹬了蹬小脚,醒了,睁开眼睛,不哭不闹地看着我。

我从未握住过自己的命运,但此刻,我想握住她的。

韩润拱手立在广荣王面前,我站在他身后。

“筠鹤君心肠善良,要留下这个孩子,是这个意思吧?”

广荣王斜卧在榻子上,挥挥手屏退了正给他捶腿的侍女。

“那筠鹤君你可知道...”他稍稍坐了起来,又持续说,“你可知道,当年府里八吊钱买的不只是她母亲,也算上她呢?”

“王爷,小小婴儿,善恶不辩,亲仇不认,置她逝世如何,放她生,又如何呢?”韩润说。

“不如何。”广荣王挥挥手,“一个下等的孩子,这样的闲事,真不该是本王来管。”

他看着有些烦了,对韩润说:“筠鹤君,你既然要做主,就做到底吧,要么,你将这孩子留下,要么,你现在就掐逝世。”

未完待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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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编辑于:2021-05-15作者:admi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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